记一次冬季木材大河“赶羊”的体验（散文）
熊柏霖

1968年，我循着“四个面向”的号召，分配到澧溪林站当扎运工。有一天，胡而文站长摩挲着泛黄的林业记事本，指着“木材水运”那栏告诉我，大河“赶羊”就是利用天然水力运送木材，在诸多木材运输方式里，是最能发挥林业效益的一种。那时我才知晓，这带着乡土气息的称谓背后，藏着林业人代代相传的生存智慧。木材水运分四种：小港“赶羊”靠山涧小溪，木材随暴涨山水自漂，林农用弯钩驱策滞留的木料，如牧人赶羊；扎排流放是将木材扎成排，顺流而下；机船拖排则多了机械助力，更显规整。而大河“赶羊”，则是修河之上最壮阔的林业图景。
修河是鄱阳湖水系的重要支流，自船滩河潭进入武宁境内后，便如一条碧绿丝带，自西向东横贯九岭与幕阜山脉之间。百余里的河道里，水面宽处可达三百余米，年平均径流总量足有数万亿立方米，这奔腾的水力，正是大河“赶羊”的底气。胡站长说，1958年秋，县里曾组织过万米大河“赶羊”，上至三都小港嘴，下至三硔滩，近百里沿岸的木材集散地，1.5万立方米木材被推入河中，上万人沿河“赶羊”，流放至涂家埠上交国家。那真是盛况空前，满河木材如迁徙的兽群，人声、水声、木材撞击声交织成雄浑的乐章。那份壮阔可想而知。
未曾想，几年后自已竟也能亲身参与了—场与自然博弈的活动，而且是在恶劣的气候条件下。
1973年元月，澧溪林站一场天寒地冻的大河“赶羊”大会战，让我真正读懂了这份工作的份量。
那是深冬时节，朔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地面冻得邦邦硬，踩上去能听到冰面碎裂的脆响。为确保“赶羊”顺利，会战前，我和朱立民受命从澧溪至石渡兰田的沿河村组奔走，贴告示、打招呼。白纸黑字的告示贴在公社大队的墙壁上，也贴在渡口的老树上：“为完成木材上交任务，自1973年元月5日至2月26日，武宁县林业局澧溪站于修河开展千米赶羊，望沿岸民众勿下河捞材，违者将依法处罚。”我们挨家挨户说明情况，村民们憨厚地点头，说着“放心，不添乱”，那份淳朴让冬日里的奔波多了几分暖意。
“赶羊”正式启动那天，天刚亮，沿河的几个木材存放点便热闹起来。工人们踩着霜花，喊着号子，将一根根早已备好的原木推入河中。5000多立方米木材涌入修河的瞬间，水面泛起巨大的涟漪，原木相互碰撞，发出“咚咚”的闷响，如万千羊群出栏，浩浩荡荡顺流而下。有的原木横冲直撞，激起白色的浪花；有的则慢悠悠地打着旋，与身旁的同伴擦身而过；还有的被浅滩卡住，露出半截躯干，像极了不肯挪动的倔强羔羊。
作为站团支部书记，我带领徐俊水、徐大康、朱立民、邬镇文、顾援朝等年轻同志组成青年突击队，冲在前面。我们和老师傅们一道清一色穿草鞋。刚踏入河水的那一刻，刺骨的寒冷如电流般窜遍全身，双脚仿佛被无数根冰针穿刺，疼得人牙关打颤。但没人退缩，我们手持弯钩，在冰寒剌骨的河水里来回穿梭。遇到险滩处木材扎堆拥堵，便合力用钩子撬、用肩膀顶，喊着“一、二、使劲”的号子，将纠缠在一起的原木一一拆开，让它们重新顺流前行。
棘手的是那些流入河岔的原木，不少已被薄冰冻结。我们只能站在冰水里，用弯钩狠狠敲击冰块，“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河岔里格外清晰。冰块裂开，冰冷的河水冻得双腿发麻，渐渐失去知觉。可手上的动作不能停，我们弯腰将一根根松动的原木拖出来，推向主河道。我们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进河里，瞬间便没了踪迹。身上是劳作的燥热，脚下却是彻骨的寒凉，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滋味，至今想来仍历历在目。
夜晚，我们就睡在木排上扎成的简易板棚里。板棚四面漏风，寒风裹挟着水汽灌进来。我们裹着厚厚的棉被，却依然能感受到寒气的渗透，冻得人瑟瑟发抖，整夜难以安睡。有时迷迷糊糊刚睡着，便被原木碰撞的声响惊醒，起身查看是否有木材被盗，确认无误后，才能重新躺下。

这样的日子，一熬就是一个多月。我们的双腿被冰水浸泡得又红又肿，有的同志脚上生了冻疮，溃烂流脓，却只是简单包扎一下，便又跳进河里。期间，父亲重病的消息传来，站领导让我回家探望，可看着满河待“赶”的木羊，想着肩上的任务，我咬了咬牙，还是留了下来。直到把所有散材从澧溪顺利送到县城水域拦排内，我才匆匆赶回家中。

那时，拓林水库已建成，修河到县城段便没了水流。我们将散漂拦排内的木材集中起来，熟练地扎成巨大的木排，用机动船拖着，沿水库一路前往柘林，再翻坝运至永修涂家埠，交由贮木场验交国家。令人欣慰的是，那时民风淳正，一个多月的流放途中，没有一根木材失窃，最终的验交数量与下河时的计数基本相符。

如今，五十余年光阴流去，武宁早已实行林木二十年禁伐，森林生态效益被放在首位，木材采运流放也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那些与修河为伴、与原木相拥的日子，似乎已随流水远去。但每当寒冬来临，朔风呼啸之时，我总会想起1973年那个冬天，想起修河里浩浩荡荡的“木羊”，想起冰水中并肩作战的伙伴，想起赤脚踩在冰河里的刺痛，想起板棚里瑟瑟发抖的夜晚。

那次大河“赶羊”的体验，是艰苦卓绝的，却也锤炼了我的意志，让我读懂了林业人的坚守与担当。它如同一枚深刻的印章，盖在我的生命里，提醒着我那段与自然共生、为使命拼搏的岁月。修河依旧奔腾，山林愈发葱郁，而那段“赶羊”，终将在时光里熠熠生辉，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