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前

2026-02-01 19:14 阅读
读友_WT4C8B

窗子关着,却关不住那股湿漉漉的气味。那不是雨的气味——雨还没有来——而是万物等候时,呼出的太息。石板路先是泛起一种幽暗的光,像浸了油的青石古砚;随后,那光便沉了下去,沉成一种哑然的、温吞的灰。空气稠得化不开,仿佛一块巨大的、半透明的琥珀,将整条巷子,连檐角的蛛网、墙根慵懒的猫,都凝在了里头。一切都静着,可这静里头,却有无数的骚动在暗涌:晾着的衣裳不再飘摇了,叶子蜷起了边,连平日最聒噪的麻雀,也失了声,只在电线上挤作几团浓墨,偶尔不安地挪一挪爪子。

巷子尽头,那棵老槐树最是耐不住。满树的叶,成千上万片,都失了魂魄似的,耷拉着,背面翻出一片病态的灰白。没有风,它们却彼此摩挲着,发出一种极琐碎的、窃窃私语般的声响,仿佛在传递一个即将到来的、巨大的秘密。树下那个总在午后下棋的石墩,此刻空着,剩下一副残局,楚河汉界都模糊了,像是被这黏滞的空气洇湿了墨线。对弈的人呢?怕是早早收了心思,躲回各自的屋里去了。等候,原是最耗人心神的一件事。

我忽然想起儿时在乡下,这样的午后,外祖母是不做针线的。她搬一张竹椅,坐在堂屋的门槛边,望着天井上方那一方被屋檐裁得四四方方的、铅灰色的天空,手里缓缓摇着一柄蒲扇。扇子摇得极慢,几乎看不出风来,那动作本身,似乎就成了一种安心的仪式。她会说:“雨在憋着呢,憋得越久,来得越痛快。”那时我不懂,只觉得闷,浑身像裹了一层看不见的浆糊,躁得想在凉席上打滚。外祖母便用那蒲扇,不轻不重地在我背上拍两下,凉意是谈不上的,倒是一种笃定的节奏,将那漫天漫地的浮躁,一点点压了下去。空气里是陈年木头、干艾草和旧箱笼混杂的气味,它们稳稳地沉在底下,托住了那股无所依凭的潮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天空的颜色终于变了,不再是均匀的灰,而是从西边晕开一抹沉郁的、含着隐隐铁锈气的暗红。紧接着,远远的天际,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用力撕开了一道极细极亮的银边——没有声音。但那道光亮,已足够叫人心头一凛。巷子里,不知哪家的窗子“哐当”一声慌慌张张地关紧了。那声音在凝滞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孤单。第一颗雨点落下来,正打在老槐树的一片叶子上,“啪”的一声,清脆,果断,像一粒玉珠砸碎在青瓷盘里。那声音是如此具体,如此实在,反倒让先前所有的虚空与黏腻,有了一个着落。

我等着第二颗,第三颗……等着那酣畅的、滂沱的序曲的到来。可四下里,竟又归于一片更深的沉寂。只有鼻尖前,那无形的、雨的气味,愈发地真了,清冽冽的,带着泥土翻身的气息。

原来最撩人的,不是雨,而是这欲来未来的一刹那。满世界的焦渴,都仰着无形的脸,等待着那一声赦免的号令。(韩晨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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