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的脉搏 大地的呼吸——童年最熟悉的夯号声




当燕山的余脉轻抚渤海湾的潮声,唐山便在工业的铿锵与大地的厚重中,沉淀出独有的城市肌理。这里是中国近代工业的摇篮,开滦煤矿的蒸汽曾点亮中国近代工业的曙光,唐山机车车辆厂驶出的中国第一台蒸汽机车,至今仍镌刻着“工业先驱”的荣光。钢花四溅的车间里,钢铁的硬度锻造了这座城市的脊梁,让“唐山制造”成为品质与力量的代名词。
1976年的大地震,曾让这座城市历经重创,却从未磨灭唐山人的坚韧。从废墟上重建的家园,不仅有拔地而起的高楼与通畅的街巷,更有融入血脉的“感恩、博爱、开放、超越”的抗震精神。南湖公园的碧波荡漾,抚平了岁月的伤痕;清东陵的古松苍柏,诉说着历史的沧桑;玉田县鸦鸿桥小商品批发市场,以繁荣的市场经济闻名,尤以小商品批发和五金交易著称,是北方重要的商品集散地,被誉为 “北方义乌”。是冀东古老集镇,从明朝咸化年间设集至今已有500多年历史,素有“京东第一大集”之美誉。丰润的评戏,乐亭大鼓的弦索叮咚,传递着冀东大地的人文底蕴。
唐山农村打夯号子,是扎根于集体夯土劳动的传统民间音乐瑰宝,直接诞生于先民协同劳作的实践之中。其核心功能在于规整劳动动作、统一步伐节奏,更以激昂的韵律凝聚心力、鼓舞士气,演唱时始终遵循“一领众合”的指挥范式——领号者既是歌声的引领者,更是生产劳作的组织者,以声为令,统筹协作。
那声音是从地底深处挣脱出来的。不是从喉咙里,不是从胸膛里,最初闷闷的,沉沉地一“嗡”,像一块巨大的土坷垃被摔在更深的土上。紧接着,人的气力才追上去,汇成一股短促、粗砺的炸响——“嘿哟!”于是,那沉重的石夯,便在这声浪的托举下,离开了被它砸得泛出油亮湿意的土地,画一个笨拙而威严的半弧,再随着下一声更沉实的“嗡——咚!”落下。这“嗡——咚!”与“嘿哟!”,一实一虚,一重一轻,一在下,一在上,如此往复,便成了我童年记忆里,大地最原始、最有力的脉搏。
打夯号子。在唐山地域的传统建筑场景中,打夯号子多用于房屋地基等建筑基础的夯实工序。记忆的画面,与眼前泛黄的影像严丝合缝。需由四至八名有力气的汉子合力操控,多是叔伯辈的,穿着辨不出本色的褂子,挽着裤腿,露着黢黑精瘦的小腿肚子。他们围着一盘石夯(石磙),那石夯青灰色,凭借木杠或绳索抬升夯石,再令其反复砸击地面,夯实土层。夯顶有时会插一柄褪色的红旗,这一劳作过程自带庄重的仪式感,奠基之日往往要择取良辰吉日,既寄寓对建筑稳固的期许,也暗含对生活安宁的祈愿。
音乐结构上,唐山打夯号子以三句式为典型形态,曲调性鲜明。其旋律植根于五声徵调式,多采用二、三度音程级进,旋律线条质朴粗犷,尽显北方民俗的雄浑气度。演唱时,领号者常会陡然提升八度音调,以清亮高亢的声线引导众人同步发力;和唱部分则多以重复性衬词叠加,既强化了节奏的规整性,又让劳作的韵律感愈发鲜明。
歌词内容兼具多元特质,既有固定传承的经典唱词,也有指令清晰的指挥口令,更不乏即兴编创的逗趣篇章。领唱者往往见景生情、随事而歌,目光所及皆可入词,且需做到合辙押韵、首尾呼应,在一唱一和间驱散劳作的疲惫,营造出热烈鲜活的劳动氛围。
领夯的人,常常是人群中年纪最长、嗓门最亮的那一位。他眯着眼,目光顺着木杠看看每个人的手,估摸着每个人的气力是否使到了一处。起夯前,是短暂的静默,只有风掠过土墙和远处老槐树叶子的声音。然后,领夯人鼻腔里先挤出一声悠长的“嗯——”,仿佛在掂量土地的脾性。随即,他脖颈上的青筋一暴,那开山劈石般的“嘿”便炸了出来:
“嘿——!大伙儿齐了心哟!”(嘿哟!)
“一下挨一下啊,哎呦!一夯挨一夯啊,哎呦!挨着伴儿地走啊,哎呦!”
“拉起咱那定盘的星哟!”(嘿哟!)
“这个地方软啊,咋们压半夯啊,哎呦!压着半夯走啊,哎呦!”
“一下更比一下沉哟!”(嘿哟!)
“不要那眼镜夯啊,哎呦!也不要那马蹄夯啊,哎呦!”
“那东边人啊,哎呦!你不要着了慌啊,哎呦!咱们是慢慢扔啊,哎呦!”
“西边那个往南甩呦,哎呦!北边的那个往南扔啊,哎呦!”
“夯出个金窝不倒的基哟!”(嘿哟!)
众人便紧跟着那声“嘿哟!”一齐发力。那应和声并不齐整,有的先,有的后,带着各自喘息的尾音,像一股股粗细不同的溪流,猛地冲进一条干涸的河床,激荡起浑黄的浪。他们的身体也成了号子的一部分:腰深深弯下去,几乎与地面平行,脚趾死死抠进松软的土里,臀背的肌肉在薄衫下绷成坚硬的石块。人人手握固定石磙的木杠,奋力抬高,就在石夯被提到最高点,领夯人:
“站稳了——脚跟儿!”(咚!)
“看准了——眼仁儿!”(咚!)
那石夯便应声而落,带着众人松驰那一刹那全部的重置,结结实实地砸在土地之上。“咚!”一声闷响,脚下的地皮都酥酥地一颤。一股极细微的尘土,从夯底边缘激射出来,在斜阳里看得分明。那被砸实的土地,便凹下去一个湿润、光洁的印子,一圈套着一圈,像大地沉默的年轮。
"东头李家盖新房,西头王家娶新娘!"号子声忽然拐了个弯,带着戏谑的调子。夯队里爆出一阵哄笑,把石夯重重砸下去,震得土墙缝里簌簌掉土渣。穿蓝布衫的木匠师傅正架着墨斗弹线,听见这荤段子,手里的墨盒"啪嗒"掉在地上,墨汁在新打好的地基上漫开一朵乌云。
我们这些孩子,是不被允许靠近的,只能远远地蹲在土墙根下,或是爬到半截废弃的石碾子上看。看着叔伯们古铜色的脊背上,汗水如何汇聚成溪流,滚过沟壑,砸进脚下的尘土,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那号子声灌满了我们的耳朵,也似乎灌满了整个村庄。它盖过了鸡鸣犬吠,盖过了灶膛里柴火的噼啪,让飘荡的炊烟都跟着那“嘿哟——咚!”的节奏,一顿、一顿地升向天空。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泥土的腥气,汗水蒸发出的微咸,还有陈旧麦秸发酵后的暖烘烘的味道。这气味,这声音,这画面,搅拌在一起,便是“家”正在被夯实的模样。
有时候,号子会停下。是领夯人举起了一只沾满泥污的手。汉子们便松了手,捶着腰,走到一旁,抄起黑釉的粗瓷碗,“咕咚咕咚”灌下晾好的茉莉花茶,或是一气抽完半截自卷的“大炮”。这时,沉默便格外厚重。只有风吹着他们湿透的褂子,噗噗地响。他们望着那一大片已被夯得平整、坚实、泛着暗光的土地,眼神复杂,有疲惫,有满足,也有些空茫,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号子,已把他们全部的精气神,都一丝不留地砸进了那方土地里。
然而,随着机械化施工技术的普及与推广,传统人力打夯劳作逐渐退出历史舞台,与之相伴相生的打夯号子也日渐式微。村庄的新地基,深且牢固,却再没有那样一圈圈汗湿的、温热的年轮。如今,那号子声,只偶尔在记忆的最深处,毫无征兆地“咚”响一声,沉闷,却震得心头发颤。我知道,那是我童年的村庄,我精神故乡的基石,最后被夯下的一记实音。它沉默在地下,却托举着所有后来轻盈的、喧嚣的、不断拔高的岁月。那声音,是土地的呼吸,是筋骨的呐喊,是一群人用最笨拙的方式,向无常的大地,讨要一份恒久的安稳。它粗糙,却有着纺织机般的韵律;它沉重,却托起了所有关于“家”的、轻飘飘的梦。完成了从“劳动工具”到“文化载体”的精彩蜕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