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城山月映梵宇丨巴山唯识续心灯—宝圆寺与悟寂法师卅载愿行
巴山横黛,恩水涵秋,川北恩阳之域,石城堡山孤峰秀出。四围群峦如抱,宛若青莲拥座;三面清流萦回,恰似玉带缠腰。山以寺灵,寺以山胜,云蒸霞蔚之间,藏一刹古寺;风清月白之夜,传数缕梵音。此即宝圆寺之所止也。古寺踞山而峙,临水而安,藏风聚气,钟灵毓秀,远观则黛色环合,近听则溪声漱玉,地势天成,风景独绝。自清代勒石铭史,历百年风雨,经数度废兴,终因一僧之愿、卅载之功,于残垣瓦砾间重立法幢,于荒烟蔓草中再兴梵宇,以唯识之智、般若之怀,续玄奘千载法脉,照巴山万里尘寰。
我踏访巴山恩阳,登石城堡山,寻一处藏在群山环抱、碧水缠绕中的古刹——宝圆寺。四围青山如莲瓣捧心,三面清溪似素绦绕岫,山藏云气,水涵天光,一步一景,尽是尘外清嘉。待行至山巅,青瓦黄墙的宝圆寺豁然入目,没有闹市梵刹的喧嚷,独得山野林泉的静穆,恰是天成道场,一见便让人心神沉定。

我缓步入寺,以走访之心抚石观碑,听风闻事,将这方古寺的百年沧桑、一位僧人的半生坚守,慢慢收于眼底、藏于心间。寺侧立有清康熙六年古碑,苔痕覆石而字迹犹新,记载着明末兵戈既定后,宝圆寺交由住持永远管业、香火永续的往事。三百年前,巴山初定,生灵安业,这座古寺便是乡邻的精神归处:晨钟惊露,暮鼓送霞,课诵绕峦,诚心融水,殿宇巍然,佛像庄严,在石城堡山上安稳度越数朝风雨。

站在古碑前,我不禁心生感慨。世间万物皆逃不开成住坏空,山河会改道,殿宇会倾颓,就连刻在石上的文字,也会被风雨侵蚀。可偏偏有一种东西,能跨越岁月而不灭,那便是人心深处的信仰与向善之念。宝圆寺的香火,从来不是依附于砖瓦木石,而是扎根在一方百姓的精神土壤里,这便是古寺能历经沧桑而不亡的根由。
世事无常,法运亦有劫波。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古刹罹难,殿宇倾毁,财物散尽,昔日香火之地,只剩残垣断壁、荒草没阶。青山仍在,流水依然,可梵音顿歇,香火冷寂,唯有断墙残碑,在风烟里默守一段破碎过往。直至九十年代初,国运承平,人心向善,当地信众怀赤诚发心,于旧址重兴寺宇。然物力维艰,仅筑七间土墙瓦房、塑十余尊泥质菩萨像,简陋却藏虔心,于残垣间重燃一缕不绝香火。十余亩桔园环拥小院,春飘花香,秋垂金果,这方清苦之地,静静等候一段法缘。
看着如今寺院旧址上的痕迹,我又暗自思量。真正的道场,从不在金碧辉煌的表象,而在一念至诚的初心。土墙茅舍,挡不住虔心;泥胎素像,盛得下慈悲。世人总爱以繁华论高下,以规模评尊卑,却忘了修行之本,从来都是修心而非修境。心若清净,瓦舍便是灵山;心有皈依,荒丘亦为净土。
一九九六年初春,岭南风暖,悟寂法师辞别广东南华寺,千里奔赴川北巴山。不为名闻利养,只为追随精研唯识、般若之学的唐仲容先生,探求玄奘大师所传佛法真义。唐仲容先生双目失明而心镜澄明,毕生弘传唯识“万法唯识”、般若“缘起性空”之智,为当代佛学泰斗。悟寂法师宿植善根,矢志求法,毅然辞南粤安稳,抵先生故里巴中,随缘驻锡这桔园环绕、仅存土墙瓦舍的宝圆寺。

初见寺境,清苦荒凉,常人或生退意,法师却安然驻足。在他心中,修行不在朱门殿宇,而在清净心田;求法不在安逸境遇,而在矢志坚守。土墙可遮风雨,泥像能寄虔诚,桔林可为禅院,青山尽是知音,这方被尘世轻慢的旧址,恰是他修学弘法的道场。自此一住,便是整整三十年。

我漫步在寺院小径,想到法师三十年的坚守,心中满是触动。人生在世,最难得的便是择一事、终一生,不为繁华所诱,不为清苦所移。如今世人多浮躁,求速成、慕虚名,稍遇困顿便轻言放弃,而悟寂法师以半生光阴,守一座古寺,传一脉法音,用最朴素的坚守,诠释了何为初心,何为定力。这世间最强大的力量,从不是雷霆万钧,而是水滴石穿的恒久。
三十年里,法师半是青灯古卷、精研法理,半是奔走尘寰、兴复梵刹。白日研读唯识、般若经典,承唐仲容先生之学,将玄奘求法的赤诚刻于心间,以平实语言开示信众,说慈悲、讲向善、谈放下、解烦恼,让山间农人、四方善信,皆能闻法心安、结下善缘;余则为寺院合法存续四方奔走,劝化善信、聚沙成塔,只为给众生留一方清净修学之地。
三十年风雨砥砺,昔日残垣,终成庄严梵宇。如今宝圆寺前半部分建设已成,焕然一新:大雄宝殿巍然峙立,慈氏菩萨殿、地藏菩萨殿、观自在菩萨殿次第庄严,青瓦映云,飞檐衔雾,古朴而端凝。殿内佛像肃穆朴素:大雄宝殿中,释迦牟尼佛端坐莲台,文殊、普贤智悲双运,千手观音、阿难、迦叶相好庄严;慈氏殿内,菩萨慈容,韦陀护持,四天王镇护四方;庭院中央,玄奘大师露天铜像执卷伫立,目注远方,尽显西行求法的孤勇与法脉传承的笃定。往来游人、信众至此,无不恭敬赞叹,这一砖一瓦、一像一龛,皆是法师心血、善信诚心与佛法愿力所凝。
望着眼前焕然一新的寺院,我忽然明白,愿力的真正意义,从来不是成就一座建筑,而是唤醒一颗颗人心。悟寂法师建寺,不是为了塑造一尊尊佛像,而是为了让众生在庄严的境地里,照见自己的本心,生起向善的念头。这便是佛法的教化,不刻意、不强求,于无声处润人心,于静默中渡世人。
悟寂法师半生以弘传玄奘唯识、般若佛法为己任,不慕虚名,不逐浮利,唯以佛法智慧利济有缘,以慈悲心怀造福乡邦。他常言,唯识照见内心执念,般若放下尘世烦忧,心净则国土净,心善则人间暖。三十载守寺弘法,他将佛法慈悲种入巴山泥土,将般若智慧洒入恩阳流水,于日常中教化众生,于烟火里践行菩提。
寺院前殿虽成,法师愿行未歇。他发愿在有生之年,建成藏经楼与居士楼,让三藏法宝有所安藏,让十方信众有所栖修,将宝圆寺圆满落成,为众生筑就一处完善的正法道场。这份愿心,不为己身,只为佛法住世、众生得度。
我伫立山巅,回望宝圆寺殿宇,梵音随风轻漾,山水含清晖。三百年古碑记沧桑,三十年坚守铸赤诚,从康熙香火到劫后残垣,从土墙瓦舍到梵宇庄严,一寺一僧,一心一愿,在巴山蜀水间,写就一段佛缘深挚、愿行感人的篇章。

此行走访,于我而言,不只是览山水、访古寺,更是一场心灵的修行。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寻找内心的安宁,却常常向外追逐,忘了本心才是归宿。宝圆寺的沧桑,教会我看淡世事浮沉;悟寂法师的坚守,教会我笃定初心前行。所谓修行,从不在深山古寺,而在日常一言一行;所谓福报,从不在烧香拜佛,而在心存善念、脚踏实地。

下山时,晚风轻拂,石城堡山的风月依旧,宝圆寺的梵音悠长。悟寂法师以半生光阴,守一寺、传一法、度一方人,初心如磐,愿行如海。这山、这寺、这僧、这法,终将在岁月里,长留清辉,永续梵音。而我带走的,是巴山的清风,是古寺的沉静,更是一份关于坚守、向善与本心的人生思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