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清明里的生命追思2025-04-04 08:49 阅读 当代江西关注公号一朝春醒,万物清明。处在仲春与暮春之交的清明,是美好的自然时节,此时春和景明,惠风和畅,百鸟啁啾,新绿勃发。 这样的节日,总能让人萌生万丈诗情。微雨纷纷落,行人山水间,蒸腾的雾气漫过谁家木雕门匾上“状元及第”匾额,在荒芜与苍翠间流淌着古意盎然,不由得让人想起黄庭坚那句“我欲穿花寻路,直入白云深处”。 遇见清明,总有说不完的故事,忆不完的追思。 修水县双井村黄庭坚雕像。 一江修水访“山谷” 一江修水,青山绕城。修水县城的杭口镇双井村,是北宋文豪黄庭坚的故乡。村里坐落着一个轩昂壮观的祠堂,上方牌匾写着“先贤黄子祠”,这正是为黄庭坚而建造的“双井堂”。在双井村西南方向,黄庭坚的墓地就位于山谷园中。每到清明时节,总有人不辞辛劳,寻古探幽,瞻仰凭吊。 黄庭坚是北宋著名诗人、书法家、江西诗派的开山之祖,生于宋仁宗庆历五年(1045),出生在江西修水县,自号山谷道人。他从小聪明过人,一生饱读诗书,才高八斗,但他的仕途并未因此一马平川,反而是起伏飘荡,命途多舛。 彼时黄庭坚与张耒、晁补之、秦观都游学于苏轼门下,合称为“苏门四学士”。与苏轼亦师亦友,从此他的仕途命运也与老师苏轼息息相关。 公元1079年,苏轼因“乌台诗案”入狱,那些昔日与苏轼交好的同僚都极力撇清关系,生怕惹火烧身,而黄庭坚却仗义执言,盛赞苏轼是了不起的文人,因此受到牵连。 这样的黄庭坚,在党争不断的朝堂中,为官之路注定崎岖不平。他被贬宜州却依旧我心自在,一边勤练书法,一边在山水中安放身心。那年清明时节,他写下一首《清平乐·春归何处》。词云:“春归何处?寂寞无行路。若有人知春去处,唤取归来同住。” 即便在无人问津的日子里,也要去追寻春的踪迹,邀它回来与我同住。这与苏轼的那句“与谁同坐,清风明月我”之意境何其相似。而后从知非之年到花甲之年,黄庭坚一直是在贬谪的路上,东飘西荡整整十年,确是“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在那个春雨绵绵的清明,他得以重回老家修水,站在久违的家中厅堂,他甚至有点近乡情怯,不禁感叹“蛮中九年,白头归来”。 这次回乡,花甲之年的黄庭坚除了与兄弟闲话家常,还拜访了诗僧惠洪,他们参禅论道,作诗唱和。告别时,黄庭坚写下一首《清明》: “佳节清明桃李笑,野田荒冢只生愁。雷惊天地龙蛇蛰,雨足郊原草木柔。人乞祭余骄妾妇,士甘焚死不公侯。贤愚千载知谁是,满眼蓬蒿共一丘。” 身世浮沉大半生,黄庭坚看透了荣辱生死,此时他的词中写满人生终极叩问:人这一生无论是风光还是落魄,最终都化为蓬蒿,归于尘埃,还有什么是不能放下的呢? 雨打新茶,风作陪。当你有机会走在这条黄庭坚曾经走过的乡间小路上,不如提一壶老酒,一杯敬先贤,一杯敬岁月。一片垂柳顾无言,这随处留白的一处走笔,便是千载诗书的最终归处。 春日里的水墨古村。 易安小令漏红印 杉溪两岸的清明总是浸着墨香,石板路上的青苔被木屐踩出深深浅浅的绿,梯田里金黄的油菜花层层叠叠,新摘的清明茶翠色欲滴,穿汉服的女学生穿过玉兰花树,花瓣落在她正摇着的团扇上,恍如易安书写小令漏下的朱砂红印。 杉溪,位于上饶广丰城区偏南,因自古两岸杉树茂盛得名杉溪。数百年来,附近乡镇出产的笋干、竹木、果蔬等物产在这里汇集叫卖,外地的客商在这里开设商铺采买物产,杉溪也因此成为广丰最繁华的商埠之一。 900年前的早春,45岁的李清照痛失丈夫赵明诚,她悲痛过度大病一场。当时兵荒马乱,金兵进攻临安,宋高宗仓皇撤离,她孤身带着丈夫的金石收藏一路颠沛到金华,由浙西辗转漂泊到了江西广丰杉溪境内。 这时的杉溪,泉水汩汩,青山巍峨,村庄鸡鸣犬吠,农家果蔬满仓,一派鱼米之乡的丰饶景象,让她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里。 据说李清照在广丰杉溪居住了些日子,再次启程回家大致是清明时分,她用自己的乳名“鲍娘”在驿馆墙上赋诗一首:“溪驿旧名彡,烟光满翠岚。须知今夜好,宿处是江南”。短短几句,山峦连绵、小桥流水,满是对江南春天的赞叹,这是李清照晚期难得的清新诗作之一。 几十年后,北宋一文人也路过杉溪宿在驿馆,看到这首隽永的诗,忍不住提笔和了一句:“鲍娘诗句好,今夜宿江南。”想起周作人说:“盼到清明三月节,上坟船里看姣姣”,句中尽是悲苦与轻松、纪念与旅行的交融,像极了生活本身。 历史的车轮滚滚,八百年的杉树年轮沧桑,新绽的嫩芽却柔软得像永不老去的宋词。如今,总会人不远千里到此停驻,酬歌缅怀,致敬几百年前的那一段潋滟诗情。 俯瞰南昌八大山人纪念馆。 青云谱里藏风骨 清明节,有美好的春光,有踏青的欢愉,也有墓碑前的哀思。 如今青云谱区八大山人纪念馆外的新柳,总是会让我想起那位名叫朱耷的老者。不知他是否也在清明时节青衫湿,不知梅湖的浩瀚里是否也藏着他年复一年的哀愁。 朱耷皇族出身,少年才情卓然,能诗能画,十五岁考中秀才,一路畅通无阻。他的人生原本可以顺风顺水,可是命运偏偏和他开了一个大玩笑。 崇祯十七年(1644),明朝灭亡。此时,他的父亲撒手人寰,妻子接连病逝,他内心极度忧郁。面对国破家亡,他无力反抗,只能假装聋哑,而后剃发为僧,遁迹空门,改名“雪个”,后更号为“个山”和“个山驴”。无论是哪一个名字,都有一个“个”字。浮世三千,孑然一身,他的内心总是充满苍凉的宿命感。 三十六岁那年的春天,朱耷一个人独行至南昌城郊,这里山水清澈、荷塘素美,令他心生欢喜,于是他决定从绳金塔“搬家”到南昌城郊的天宁观,并将此地取名为“青云圃”。 这一回,他算是有了属于自己安身立命的归宿。在这里,他过着亦僧亦道的生活,即使这个世界繁华万千,他永远像一个冷眼看世界旁观者。他的画里山水鸟兽永远冷冷清清、白眼向人,不因四季红绿肥瘦而改变。 据说青云谱的春天特别适合看鸟写生,朱耷在一个春雨绵绵的下午为自己的画作曾题写过一首《题孤鸟》的诗:“绿阴重重鸟问关,野鸟花香窗雨残。天谴浮云都散尽,教人一路看青山。”虽然画的是孤零零的一只鸟、一棵树,但意境悠远,充满了孤寂美。 长期的孤独不仅没有给朱耷带来精神的压抑,反而使他倍感闲适和从容。六十岁,他开始用那个为后人所熟知的署名——八大山人,但他落笔时更像时另外四个字——哭之笑之。 一个人活成一个世界,却造就了一个不可逾越的诗画标杆。这是文人命途的叹息,也是历史馈赠的礼物。 如今的青云谱因为这个老人而成了豫章城的历史文化地标之一,许许多多的人慕名而来追古怀思,看他的画作,打卡他的故居。春风表心意,鲜花寄思情,这独特的历史人文积淀,是一座城市的春之烙印。 一岁一清明,是时候乘雨入江南了。你看山茶花开到荼蘼铺满街巷,几乎就在一夜之间。此时,如果你正好遇见花,就祝你心有花海;如果你正好遇见风,就赠你春风得意;如果你正好遇见晴,那就祝你轻舟已过万重山。(作者:曾雅娴) 打开APP阅读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