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致人而不致于人者胜”
论“致人而不致于人者胜”
文/炜枫
摘要
“致人而不致于人”是中国古代兵学思想的精髓,源自《孙子兵法》,强调在军事对抗中牢牢掌握主动权,迫使敌人受制于我而非我为敌所制。本文以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为指导,以《孙子兵法》为核心理论依据,深入剖析该命题的哲学内涵、战略价/值及实践路径。论文将从“何谓主动权”的本质探讨出发,层层递进至“如何创造并保持主动权”的实践智慧,重点阐发“不入局而破局”的高维战略思维,以及“以局部优势扭转整体劣势”的辩证法则,旨在为现代竞争理论提供东方智慧的深刻启示。
关键词:致人而不致于人;主动权;孙子兵法;辩证思维;局部优势;战略破局
引言
战争,作为人类历史中最激烈、最复杂的对抗形式,其胜负往往不单纯取决于兵力多寡或资源丰俭,而更深层地系于对战争进程的掌控能力。两千五百多年前,东方兵圣孙武在其不朽著作《孙子兵法》中,以高度凝练的语言揭示了制胜之道的核心:“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虚实篇》)此寥寥数字,道尽了军事艺术的最高境界——夺取并保持主动权。它不仅是战术层面的技巧,更是战略哲学的根本原则,蕴含着“不入局,才能破局”的深邃智慧,以及在全局被动中创造局部主动的辩证法则。在当今这个充满不确定性与激烈竞争的时代,重新挖掘这一古老命题的丰富内涵,对于理解复杂对抗情境下的制胜逻辑,具有至关重要的理论价值与现实意义。本文旨在深入这一思想宝库,进行系统性的哲理与军事理论阐发。
一、主动权的本质:自由与必然的辩证统一
“致人”,即调动、支配敌人;“不致于人”,即不被敌人调动、支配。这组对立统一的概念,精准定义了战争中的主动权问题。主动权,并非简单的先发制人或盲目冒进,其本质是行动自由权,是主体在遵循客观规律(“必然”)的基础上,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从而获得的支配战局发展方向的“自由”。
(一)主动权是发挥主观能动性的最高体现
孙子极为重视“人”在战争中的决定性作用。他认为,明智的将帅(“善战者”)能够通过其认知、决策和行动,改变力量对比,塑造利于己方的态势。《孙子兵法》开篇即言:“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计篇》)此“察”,便是主观能动性的起点。它要求对“道、天、地、将、法”五事、“主孰有道?将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众孰强?士卒孰练?赏罚孰明?”(《计篇》)等“七计”进行周密考察,从而在认识客观实际的基础上,制定正确的战略。主动权正是建立在这种对“必然”的深刻把握之上。若不能洞察战争规律、敌我实情,任何行动自由都将沦为盲动,反而会陷入“致于人”的困境。
(二)主动权是力量运用的艺术,而非力量本身的函数
孙子深刻指出,“胜可知,而不可为”(《形篇》),同时又强调“胜可为也”(《虚实篇》)。这看似矛盾的论断,实则揭示了主动权的辩证性:“可知”指的是胜利的可能性存在于客观条件之中;“可为”则意味着通过卓越的指挥艺术,可以将可能性转化为现实。强大的军事实力是争取主动权的物质基础,但绝非唯一或决定性因素。历史上无数以弱胜强的战例,如巨鹿之战、赤壁之战,无不是弱势一方通过高超的谋略和灵活的战术,有效限制了敌方力量的发挥,从而在关键节点夺取了主动权。因此,主动权更多地体现在对力量的有效运用上,即“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故能择人而任势”(《势篇》)。将帅的责任在于创造和利用有利的“势”,使部队的战斗力得以倍增和高效释放。
二、夺取主动权的核心法则:“形人而我无形”
如何才能实现“致人而不致于人”?孙子的答案是:“故形人而我无形,则我专而敌分。”(《虚实篇》)这是夺取信息权与决策优势的根本大法,是掌握主动权的逻辑起点。
(一)“形人”:洞察敌情,使敌显露真相
“形人”,即运用各种手段使敌军的部署、意图、虚实暴露无遗。孙子高度重视情报工作,认为“明君贤将,所以动而胜人,成功出于众者,先知也”(《用间篇》)。“先知”不能靠臆测,必须依靠“无所不用间”的情报体系。通过“示形”“动敌”等手段,诱使敌人采取行动,从而观察其规律,判断其要害。例如,“作之而知动静之理,形之而知死生之地,角之而知有余不足之处”(《虚实篇》),即通过挑动、示形、试探性进攻来探明敌情。一旦清晰掌握了敌人的虚实,我便能集中力量攻击其要害与薄弱环节。
(二)“我无形”:隐藏己方意图,保持行动突然性
与“形人”相对应的是“我无形”。这是保护己方信息、制造不确定性、达成突然性的关键。孙子强调:“形兵之极,至于无形;无形,则深涧不能窥,智者不能谋。”(《虚实篇》)当己方的部署、意图、主攻方向如同“形兵”的极致一般,达到“无形”的境界,那么即使敌人有潜伏很深的间谍也无法窥探,再聪明的谋士也无法谋划对策。实现“无形”的方法多样,如“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计篇》)的诡道十二法,其核心在于制造假象,欺骗敌人,使其产生误判。
“形人而我无形”的最终效果是“我专而敌分”。我能集中兵力于一点,而敌人因不知我之主攻方向,不得不分兵把守,处处设防。如此一来,即使在总兵力上处于劣势,我也能在决定性的局部形成绝对优势,从而实现“以镒称铢”(《形篇》)的碾压性效果。这正是从全局劣势中创造局部优势的经典路径。
三、运用主动权的战略艺术:“出其不趋,趋其不意”
掌握了信息优势,接下来便是将主动权转化为实际战果。孙子主张,主动权的运用,必须体现在对作战时间、地点和节奏的掌控上,其精髓在于“避实而击虚”,行动准则在于“出其所不趋,趋其所不意”(《虚实篇》)。
(一)避实击虚:攻击链条中最脆弱的环节
“夫兵形象水,水之形,避高而趋下;兵之形,避实而击虚。”(《虚实篇》)用兵的规律如同水流,避开高处流向低处;作战的规律是避开敌人坚实之处,攻击其虚弱之所。“虚”不仅指兵力薄弱之地,更包括后勤补给线、指挥中枢、士气低落之时等关键节点。攻击这些“虚”处,能以最小代价获取最大战果,打乱敌人的整体部署,迫使其按照我的节奏行动。解放战争期间,我军广泛采用的“围点打援”战术,便是“避实击虚”的典范:围攻敌人必救的要点(“实”),吸引敌方援军(由“实”变“虚”的运动之敌)前来,而后在运动中歼灭之。
(二)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掌握时间与空间的主动权
“出其所不趋”,即出击敌人无法救援或来不及救援的地方;“趋其所不意”,即进攻敌人意料不到的方向。这要求行动必须具有极高的突然性和速度。孙子极为强调速度的重要性:“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也。”(《九地篇》)闪电般的行动,能最大限度地利用敌方因信息滞后和决策迟缓所产生的时间窗口,在其组织起有效抵抗之前达成作战目的。二战中德军闪击战的初期成功,正是依靠装甲集群的快速突击,直插敌方防御体系的深远纵深,达成了“攻其无备,出其不意”的效果,使对手庞大的兵力无法有效展开,陷入全局被动。
通过“避实击虚”和“攻其无备”,善战者始终能打在敌人最痛苦、最薄弱、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使其疲于奔命,力量无法凝聚。这正是“致人”的最高境界——我欲战,敌不得不战;我欲休,敌不得休。完全掌控了战争的节奏。
四、“不入局,方能破局”:主动权的战略升华
“致人而不致于人”的思想,不仅适用于具体战役战术,更升华至大战略层面,体现为一种“不入局,而能破局”的至高智慧。所谓“局”,即敌人设定的对抗框架、预设的战场或熟悉的游戏规则。若陷入此“局”,即使一时取胜,也可能消耗巨大,或陷入长期消耗战的泥潭。真正的善战者,追求的是不进入敌人设定的局,甚至能创造出利于己方的新局。
(一)以“不战”为“战”的全胜思想
孙子兵法的最高追求是“全胜”:“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谋攻篇》)通过“伐谋”“伐交”等手段,在战争开始之前就瓦解敌人的联盟、挫败敌人的企图,迫使敌人屈服,这本身就是最彻底的“不致于人”。我根本未进入血流成河的战争之“局”,便已解决了冲突,这无疑是掌握了最大限度的战略主动权。这要求超越单纯的军事视角,从政治、经济、外交等多维度构建优势,使敌人认识到对抗的绝望性,从而放弃对抗。这是“不入局而破局”的终极体现。
(二)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保持战略自主性
在不得不进行武力对抗时,高明的统帅也绝不会按照敌人擅长的方式作战。它意味着,无论敌人如何行动,我都坚持发挥自己的比较优势,在自己选择的时间、地点,用自己擅长的方式与敌交战。例如,在土地革命战争时期,面对强大的国民党军队,红军绝不固守一城一地与之进行阵地战(不入敌之“局”),而是采取灵活机动的运动战,在广阔的战场上调动敌人,寻歼其有生力量(创造我之“局”)。这就是通过保持战略自主性,来打破敌人试图强加于我的被动局面。
(三)以迂为直,以患为利:辩证看待“局”与“势”
有时,暂时的退却或放弃某些利益,恰恰是为了最终夺取主动权。孙子说:“军争之难者,以迂为直,以患为利。”(《军争篇》)看似迂回的道路,可能是真正的捷径;暂时的不利,可以转化为最终的有利。长征是一次战略退却,但它保存了革命火种,跳出了敌人的包围圈,最终打开了新的局面。这种不计较一城一地之得失,着眼于战略全局和长远主动的思维,是“不入局”智慧的重要内涵。它要求决策者具备高度的战略耐心和辩证思维,不被眼前得失所迷惑,始终着眼于塑造有利于我的整体“势”态。
五、在整体劣势中创造局部优势的辩证途径
“致人而不致于人”并非强者的专利。对于实力处于下风的一方,这一原则更具现实指导意义。其关键在于,承认全局劣势的客观性,但通过主观努力,在时空维度上创造非对称的局部优势。
(一)集中优势兵力,各个歼灭敌人
这是“我专而敌分”原则的具体化。即使在总兵力上少于对手,但只要能在每一次具体的战斗中,形成对敌部分兵力的绝对优势,并能连续实施,就能积小胜为大胜,逐步改变力量对比。这就要求敢于并善于“牺牲”局部:为了在主攻方向形成拳头,必须果断削弱次要方向的兵力;为了打一个漂亮的歼灭战,可以暂时允许敌人占领一些非关键地域。这是一种清醒的、主动的资源配置艺术,其核心是确保将力量用在能产生决定性影响的“刀刃”上。
(二)内线作战中的外线进攻
处于防御地位(内线)的一方,往往面临多路敌人的围攻,形势被动。但要夺取主动权,就必须将内线防御转化为外线进攻。即在一定时间内,集中兵力形成相对优势,对围攻之敌的一路或数路,实施主动的、进攻性的打击。通过在战役战术层面上的外线进攻,来打破战略上的内线包围。这需要高超的机动能力和对时机的精准把握,其本质是将整体的内线被动,转化为一个个局部的外线主动。
(三)发挥比较优势,实施非对称作战
弱势一方不应在敌人占绝对优势的领域与之硬拼,而应积极发掘和利用自身的比较优势。这可能包括地理条件(如山地、丛林)、民众支持、作战意志、特殊战术(如游击战、运动战)等。通过非对称作战,以己之长,攻敌之短,使敌人的技术优势、兵力优势无法充分发挥。现代条件下的“超限战”思想,亦是这一逻辑的延伸,它将对抗领域从纯军事扩展到经济、金融、网络、舆论等更广阔空间,从而为弱势一方提供了更多夺取主动权的可能。
结论
“致人而不致于人”,这一凝聚着东方古老智慧的军事哲学命题,穿越两千五百年的时空,至今依然闪耀着真理的光芒。它深刻揭示了对抗性活动的本质规律:胜利的天平总是倾向于能够掌控节奏、支配对手的一方。它不仅是克敌制胜的战术法则,更是关乎国家生死存亡的战略哲学。
本文的论述表明,主动权的本质是主观能动性与客观规律性的统一。夺取主动权的核心在于“形人而我无形”的信息掌控,运用主动权的艺术在于“避实击虚”“出其不意”的精准打击。而其最高境界,则升华为“不入局而破局”的大战略智慧,它要求超越单纯的军事对抗,通过谋略、外交和战略耐心,塑造于己有利的全局态势。尤为重要的是,这一思想为处于弱势的一方指明了方向:通过集中兵力、内线中的外线、非对称作战等辩证途径,完全可以在全局被动中创造出局部的主动,从而逐步扭转战局。
在当今这个大国竞争加剧、混合战争形态频现的时代,《孙子兵法》所倡导的“致人而不致于人”的思想,对于思考国家安全战略、应对各种风险挑战,具有极其重要的启示。它告诫我们,决不能被动应付,受制于人,而必须洞悉时代大势,把握竞争规律,始终将战略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无论是战场、商场,还是更为广阔的国际政治舞台,唯有深刻领悟并践行“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这一永恒法则,方能立于不败之地,从容驾驭复杂局面,最终抵达胜利的彼岸。
参考文献
孙武 (春秋). 孙子兵法. 多个注释本.
克劳塞维茨 (德). 战争论. 商务印书馆, 1997.
李浴日. 孙子兵法新研究. 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科学出版社, 2005.
钮先钟. 战略家.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03.1

作者简介:
吴炜枫,男,八五后,湖北襄阳人,青年学者,法律工作者,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国际华文作家协会会员,阅文集团作家,北大五四文学社社员,中国作家网会员,法律人诗社成员,读睡诗社成员,深圳市长青新诗学会副会长。《秋之韵文苑》副主编,《长青新诗微刊》执行主编,《星上文化传媒》编委。获人民文学出版社“楚天杯”作文大赛一等奖、第四届“长江杯”中国诗歌大赛一等奖、第二届“最美中国”当代诗歌散文大赛二等奖获得者、2023年“风雅杯”新时代诗词美文笔会二等奖,获大江新闻2024年度十佳大江号作者称号,著有《独观大略》一书。各类诗刊,文集,报纸和网络平台发表作品一千七百余首。2023年12月加入中国第一个后现代主义诗歌流派“北京诗派”。2024年入驻江山东篱社团,获“江山之星”和“社团优秀编辑”称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