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在唐宋文坛上，韩愈、柳宗元、欧阳修、王安石、苏轼、苏辙、苏洵，曾巩等八位文学家，合称“唐宋八大家”，其文学成就犹如一座座巍峨屹立的高山，令千秋万代的后人永远仰望。

【名片】柳宗元(773—819)，字子厚，山西运城人，河东（今山西永济市）人， 世称“柳河东”“河东先生”。有《捕蛇者说》《黔之驴》《小石潭记》《永州八记》等名篇，并有《天说》《天对》《封建论》等哲学著作传世。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这首柳宗元的五言绝句《江雪》，读来朗朗上口，读小学时，我就能倒背如流。

多美的意境，多旷远的诗情。当茫茫大雪过后，千座山林，听不到一声鸟鸣；万里小径，看不见一个行人的踪影。偌大的冰雪世界中，惟有一条孤零零的小舟，一个披蓑衣、戴斗笠的老渔翁，在那静静地垂钓。周遭只有清冷的静寂，只有孤独的内心。

好一个万籁俱寂、阒无声息的天地，好一派超凡脱俗的大千世界！他在垂钓什么？是钓鱼，还是钓雪？没有人知道。也许，他根本就不想钓什么；也许，他什么也钓不着。

我边低声咏诵，边胡乱揣度：一个形单影只的垂钓者，一幅冰天雪地的“寒江独钓图”，这茫茫大地真干净的背后，是否有一个如泣如诉的故事，是否有着跌宕起伏的别样人生。

莫非，这首《江雪》小诗，就是诗人柳宗元的自我形象刻画，以此表达自己永贞革新失败后惨遭贬谪至荒远地区，却依然不怕严寒、不怕孤独的傲岸性格及人格形象！

柳宗元经历了人生太多的大起大落。十七岁时第一次参加科举考试，却名落孙山。此后，又连续两次投考，都没有及第；二十一岁终于考中进士，二十六岁通过了博学宏词科考试，任集贤殿书院正字，从九品上；二十八岁任首都长安下辖的蓝田县尉；三十一岁回长安任监察御史里行，正八品上；三十三岁任礼部员外郎，正六品上。从二十六岁踏入仕途到三十三岁，从一介布衣升到六品郞官，柳宗元仅仅用了短短的七年时间。

然而，当他如日中天之时，一场“八司马事件”，成了改变人生命运的分水岭。那年，他三十三岁。作为“永贞革新”的集团主力，柳宗元积极投身并制定了一系列的改革措施。但这些措施还未来得及完全付诸实施，就以唐宪宗的登基，而不得不宣告失败。他先贬到永州，后又贬至柳州，生命中的最后十五年，竟然在人烟稀少的穷乡僻壤中，过着贫困潦倒的生活。一直翘首企盼早日回到京城长安、回到洛阳的柳宗元，等到大赦时，满以为可以回京了，谁能想到，大赦诏书还未到达柳州，他却驾鹤西归，终年四十七岁。更令人悲叹的是，由于家境窘迫，柳宗元死时，连一口棺木都买不起；两个年幼的儿子，也只能由刘禹锡抚养。

贬官永州、柳州，放逐于穷乡僻壤，无疑是柳宗元仕途上最大的不幸；而正当盛年被迫离开政坛又无所事事，这对胸怀大志的柳宗元，更是莫大的痛苦。于是，他有了更多时间，了解下层民众的生活；有了更多的精力，用在对人生、社会许多重大理论问题的深邃思考上。因此，他写下六百多篇各种体裁的作品，为古文运动做出了独特贡献，与韩愈一起被誉为“古文运动”的领袖，为后人留下了丰富的哲学、文学遗产。

“文章憎命达，鬼魅喜人过”。 我想，也许永贞革新的失败，断送了作为政治家柳宗元的前程，但却成就了作为文学家、诗人、哲学家的柳宗元。正是因为柳宗元虽久居湖湘百越的荒凉之地，并没有摧毁他的意志与理想，并没有改变他的气节与志向，以致成就了他在中国文学史乃至思想史上的崇高地位。苏轼有诗赞曰：“发纤秾于简古，寄至味于澹泊”；一代伟人对他推崇有加，称他“是一位唯物主义哲学家”，还说“他的《天对》，从屈原的《天问》以来，几千年只有这个人做了这么一篇……”

此时，飞鸟无迹，人踪已灭，浮华褪尽；此刻，该沉寂的与不该沉寂的，都已早早地沉寂。而大雪，似乎还在一片寂静的天空下轻盈曼舞，而每一个躲在窠穴中的灵魂，却在微微地颤抖；江水似乎停止了呼吸，线钩上的诱饵，不知何时也变成了寂然的沉思？

放眼回眸，时光之川不竭，两岸钓者亦不竭，钓名者、钓利者、钓誉者依然如过江之鲫，多少钓者，却早已连钩带人灰飞因灭！而柳宗元这位“独钓寒江雪”的钓翁，虽不钓名，也不钓誉，更不钓利……

一个多世纪过去了，那寒江上的一叶孤舟，那蓑衣斗笠下的老翁，那垂下的那竿孤冷，却似乎还在执着地守望。守望的，是什么？是物质，是精神，还是生生不息的中华文化！

因为有他，天地才更加广阔高远；因为有这天地，他才显得更为雄奇伟岸！

——（选自宋元翎散文集《昨夜星辰》，2013年12月中国戏剧出版社出版）

【作者简介】本名宋元鸰，笔名宋一叶，曾用名宋元翎，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林中一叶》《摆渡心灵》《岁月当歌》《昨夜星辰》《致敬夕阳》五部散文集，多篇作品获国家级大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