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养鸡的那些事

周末去市场路过休闲广场，有三只芦花母鸡正在草地里刨食。年轻妈妈告诉扎着小辫的女儿说：“你看呀，这就是书本里讲的母鸡，它们在觅食呢……”小女孩三步一回头不停地打量母鸡，那股子初见的新鲜劲儿，让我一下子想起小时村落里“鸡犬相闻”的日子，那些烟火气里的记忆，成了无论走多远都挥之不去的牵挂。

鸡是六畜中最寻常的一种，在乡下鲜有不养鸡的人家。在寻常人家的院落里，从来不是单纯地养家禽，而是生计，是牵挂，也是日子里藏着的甜。记忆里，20世纪70年代奶奶养鸡那阵，在老屋天井边墙下搭着个矮鸡窝，里面每隔几天都要铺上一层柴火灰，以确保鸡窝里的干燥，七八只母鸡挤在里头，就是家里的“小银行”。每天天一亮，奶奶都要弯腰伸手去摸一摸鸡肚子，感知到哪只鸡要下蛋，就轻轻把鸡拢到窝边，怕惊扰耽误了产蛋。

每天收攒的鸡蛋，奶奶从不舍得吃，都小心地收进床底下的竹篮里，垫上干燥的谷壳，一颗挨着一颗摆整齐。攒上十天半月就有半篮，就趁着逢圩的日子，挑着鸡蛋及瓜果、针线制品，到集市上换钱。鸡蛋论个卖，几分钱一颗，奶奶数着换来的零钱，先买够油盐酱醋，再买些针线，还不忘给我们买块水果糖，剩下的揣在贴身口袋里……

有时邻居家应急来借蛋，奶奶也舍得，只是反复叮嘱“等鸡下了记得还”。这不是小气，是每颗蛋都连着日子的底气。那些年，鸡声是清晨的闹钟，也是奶奶心里日子安稳的盼头，鸡蛋换回来的不只是生活用品，还有一家人不慌不忙的烟火。

母亲持家时，物资依旧匮乏，只是养鸡的心思换了模样。她养的鸡，与奶奶养鸡时是一样的，都是自家老母鸡孵出来的，早春时节就开始挑选种蛋，晚上点上煤油灯，对着灯一个个照，只留下那些带黑影的，说这样的蛋能孵出壮实的小鸡崽。还给抱窝的母鸡搭“产房”，铺一层厚厚稻草，放在家里最安静的地方。

老母鸡抱窝时，母亲每天都要端一碗温水、撒一把碎米放在窝边，怕鸡饿着渴着，还不敢惊动，轻手轻脚地添完就走。二十一天后，毛茸茸的小鸡崽破壳而出，母亲就成了最操心的人，每天撒青菜、拌稻糠，看着小鸡崽一天天长大。

那时，我们兄弟四人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母亲总是把鸡蛋攒下来，留给兄弟几个煮糖水荷包蛋吃，或者吃饭时给大家加一道炒鸡蛋，在物资匮乏的年月里，每一颗蛋都是她能给我们的最好滋养，撑起一家人的暖意。若遇上家里来客人，一碗酒酿蒸鸡蛋，照样能体现主人家热情好客的“脸面”。

如今日子富裕了，超市里的物资十分丰富，鸡蛋、鸡肉随时可买，养鸡不再是必需，反倒成了对田园滋味的念想。前年，妻子多次说起想饲养几只鸡到过年吃。曾有饲养过鸡的经历，懂得过程中的麻烦，我起初反对，也以为她只是说说罢了。没想到没过两天，她竟与朋友在一处闲置院子一角搭一座简易鸡棚，又在族人的养鸡场买回来三十余只半大鸡仔，虽不太懂得如何喂养，在老乡指导下购置些饲料，有模有样地饲养起来。

开始时小鸡食量不大，饲养起来倒蛮有乐趣。一个月后，消耗的饲料成倍增长，妻子愁眉苦脸不知如何是好。在我的建议下，托妹夫从乡下运来米糠与稻谷，才解决眼前“缺粮”的问题。所幸，这群鸡亦已“恋”上稻谷，再加上从市场弄来的白菜，长势倒也喜人。后来，小鸡长大后食量大增，妻子每天都在担心稻谷与青饲料不够，那股欢喜劲早已经被这群“贪吃鸡”给消磨掉了。看到妻子焦急的样子，我还抽空到乡下再买回些稻子，双休日主动帮妻子承担喂鸡的任务。

鸡都出栏时，妻子与朋友各分到十多只“稻谷鸡”。留着几只过年吃外，妻子将其余的都分给了亲友，大家笑着分享这份快乐，夸赞这“土鸡”鲜香可口。而妻子收获的是饲养鸡这一过程劳作的体验，还有对生活的热爱，亦有平常日子里的一份闲情逸致。

三个女人饲养鸡，藏着三个年代的印记。奶奶养鸡，是为生计，每一颗蛋都沉甸甸的，连着柴米油盐的安稳；母亲养鸡，是物资匮乏时的守护，用最朴素的方式滋养家人、招待客人；妻子养鸡，是平常生活里的点缀，是对烟火气的眷恋，对劳动体验的珍视。现在，百姓的日子越过越稳、越来越好，这便是人间最踏实的幸福，是岁月馈赠我们的最好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