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瑞香——论作家邱恒聪笔下的特殊“吝啬鬼”

2026-01-29 13:57 阅读
吉安大视界

在世界文学的浩瀚星空中,“吝啬鬼”形象如一道独特的风景线,自莫里哀的阿巴贡、巴尔扎克的葛朗台、果戈理的泼留希金以来,这些经典形象以其极端的贪婪与怪癖震动人心。然而,在中国红色题材文艺创作的长廊中,作家邱恒聪却以其独到的艺术眼光,塑造了一个迥异于世界文学传统的“吝啬鬼”——电视剧《瑞香店》中的夏侯老板。这个人物看似与葛朗台们同属“吝啬”谱系,却在精神本质上与之冰炭不同炉,他以一种近乎偏执的“吝啬”,书写了对革命事业的无私奉献,成为红色文艺画廊中一朵永不凋零的“瑞香”。

一、红色文艺中的独特创造:从“葛朗台”到“夏侯老板”的审美转变

建国以来,红色题材影视剧塑造了无数感人至深的英雄形象,他们或冲锋陷阵,或智勇双全,或坚贞不屈,构成了中国革命历史的壮丽画卷。然而,在1985年,当江西作家邱恒聪接受吉安地委创作井冈山地区第一部电视剧的任务时,他却选择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视角——一个“吝啬鬼”的红色传奇。

邱恒聪深入青原区值夏镇渼陂村采风,在浩如烟海的红色史料中,发现了这个真实存在过的蚊香店。他没有选择常规的英雄叙事,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夏侯老板这个特殊人物身上蕴含的巨大艺术张力。正如巴尔扎克从法国外省一个守财奴身上透视出资本主义社会的金钱本质,邱恒聪则从井冈山地区一个“铁公鸡”店铺老板身上,挖掘出了革命年代人民群众对党的深沉情感。

《瑞香店》于1986年通过中央电视台和全国二十余家电视台播出,随即在神州大地掀起一股“瑞香”文艺旋风,荣获全国革命历史题材影视剧创作一等奖,这不仅是江西电视台建台后的第一部电视剧,更开创了中国红色题材创作中“吝啬鬼”英雄形象的先河。邱恒聪以其独特的艺术胆识,完成了一次审美范式的重要转换:他将世界文学中作为批判对象的吝啬鬼形象,创造性转化为承载革命情怀与奉献精神的艺术载体,为红色人物画廊增添了一抹异彩。

二、“吝啬”表象下的精神本质:夏侯老板的双重人格解析

夏侯老板的“吝啬”令人印象深刻,甚至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他会奋力追逐风中飞扬的废纸,只为收集起来做纸浆团子卖钱;他会因白玉佩洗手时冲掉手上沾染的香料而大怒,认为应该刮回料槽;他会在工匠们乘凉时禁止点蚊香,自己夜里算账时宁愿被蚊子叮咬也舍不得用一盘香;他甚至舍不得花一文钱理发,自己对着镜子将头发剃得如同蜂窝,最后干脆让儿子剃成光头。这些细节生动刻画了一个活生生的“铁公鸡”形象,令人忍俊不禁。

然而,邱恒聪的深刻笔力恰恰体现在这种表象与本质的巨大反差中。当白占魁强迫渼陂各商铺为其父寿辰送礼,规定需送一百大洋以上时,夏侯老板却只送了一盆瑞香花。这一看似吝啬至极的举动,实则是弱势者对强权的无声抵抗。当白占魁大怒问罪时,夏侯老板巧妙应对,细数瑞香的妙处,以花喻人,以香明志,展现了这个“小人物”不卑不亢的骨气。

更为震撼的是剧中那段艰苦卓绝的送款之旅。夏侯老板与儿子伪装成收破烂的小贩,带着三百大洋穿越封锁线送往游击队。途中船只搁浅,只得徒步跋涉。风雨交加中,儿子想用铜板买烧饼充饥,夏侯老板却坚决夺回铜板,宁愿卖掉自己心爱的水烟袋,换几个野菜饼子与儿子分食。他最终因饥饿和劳累倒下,却在被地下党救起后,第一时间将三百大洋如数交给游击队政委。这一刻,所有表面的“吝啬”都获得了全新的诠释——那不是对财富的贪婪守护,而是对革命经费的神圣守护。

夏侯老板临终前的那个细节更是催人泪下。在洋人医院,他因被蚊子叮咬而感染疟疾,医生要给他注射昂贵的盘尼西林,他却坚决拒绝,低声告诉儿子:“公家的钱一分一厘也不能动用。”这位可以为一文钱而斤斤计较的店铺老板,在生命垂危之际,依然坚守着那条底线——革命经费重于个人生命。这种“吝啬”已升华为一种崇高的革命操守,一种超越个体生存的信仰坚守。

三、“瑞香”意象的精神象征:个人“吝啬”与集体奉献的辩证法

“紫晕轻匀晓露中,幽香暗透罗绮重,不争桃李春风色,独抱清芬傲雾丛。”这首题诗不仅是瑞香花的生动写照,更是夏侯老板精神人格的完美象征。瑞香不与桃李争春,却在寒冬中默默绽放,散发幽香;夏侯老板不图个人享乐,却在艰难时世中恪守本分,支持革命。花与人,在此形成了深层的意象同构。

夏侯老板对瑞香的感情复杂而深沉。他吝啬到不愿为工人点一盘蚊香驱蚊,却甘冒生命危险进山采集瑞香原料;他精心研制瑞香牌蚊香,使其功效卓著、远近闻名,却将所得利润悉数用于支持革命。这种看似矛盾的行为逻辑,恰恰揭示了人物内心世界的丰富层次。在夏侯老板的价值天平上,个人的享受可以无限压缩,但对革命事业的奉献必须无限扩大。他的“吝啬”是对个人的,他的“慷慨”是对集体的。

剧中,夏侯老板与白占魁的合作更是一幕精彩的智斗戏码。面对白占魁强迫合作的威逼,夏侯老板将计就计,以“二老板”身份与之周旋,既保护了瑞香店,又以瑞香商行为掩护,继续为游击队筹措经费。他利用白占魁的贪婪和权势,巧妙地讨回被白军拖欠的香款;又在白占魁企图吞并两千大洋利润时,机智地建议将钱存入吉安外国洋行,为后续转移资金创造条件。在这一过程中,夏侯老板展现了一个普通商人在特殊环境下的生存智慧与斗争艺术。

瑞香花在剧中不仅是店铺的名字、蚊香的品牌,更是一条贯穿始终的情感线索和精神象征。白玉佩不顾父亲砸碎花钵的粗暴,偷偷从土中挖出瑞香重新培育;夏侯老板临终前念念不忘的仍是那株瑞香;夏侯俊将瑞香种在父亲坟头,让它的芬芳永远陪伴着这位特殊的“吝啬鬼”。瑞香的生命力与芬芳,已成为夏侯老板革命精神不灭的隐喻。

四、革命文艺画廊中的独特坐标:夏侯老板形象的艺术价值

在中国革命历史题材的人物谱系中,夏侯老板的形象具有不可替代的独特性。不同于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将军,也不同于刑场上坚贞不屈的烈士,他是一个带有浓厚民间色彩和市井气息的小人物,一个有着明显性格缺陷甚至滑稽色彩的普通人。然而,正是这种“普通”与“缺陷”,使得他的奉献与牺牲更加真实可信,更加触动人心。

邱恒聪塑造夏侯老板时,摒弃了当时革命历史题材创作中常见的“高大全”模式,大胆保留了人物身上的市侩气、算计心和种种看似可笑的生活习惯。但正是这些“缺点”,反而衬托出他在大是大非面前的坚定立场,在革命需要时的无私慷慨。这种塑造手法,体现了现实主义创作的深度和勇气,也展现了作家对人性的深刻理解——英雄不是没有缺点的圣人,而是在关键时刻能够超越自我局限的凡人。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瑞香店》创作于1985年,正值中国文艺从“文革”模式中解放出来,探索多样化表达的关键时期。邱恒聪选择这样一个特殊题材和特殊人物,不仅需要艺术眼光,更需要思想勇气。他将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反面角色类型”改造为承载正面价值的艺术形象,这本身就是对革命历史叙事模式的一次重要拓展。

电视剧的热播和随后改编的长篇小说《星妹月妹和老板》的出版,证明了这一艺术探索的成功。不久前,吉安市和青原区在渼陂古街建造了一个电影館,由于《瑞香店》是在渼陂拍摄的,又是吉安地区的第一部电视剧,渼陂被誉为吉安影视的摇篮,夏侯老板这个“革命的吝啬鬼”形象,打破了观众对红色人物的刻板印象,以其鲜活的生命力和深刻的精神内涵,赢得了广泛共鸣。当陈毅握着夏侯老板的手,称他和乡亲们是游击队和红军的“衣食父母”时,一种新型的军民关系、一种更为朴素的英雄观,已然在艺术中确立。

五、超越时代的现实回响:永不凋谢的“瑞香精神”

四十年光阴流转,荧屏上的《瑞香店》或许已渐渐淡出公众视野,但夏侯老板这个艺术形象所承载的精神价值,却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光彩。在当今全面从严治党的背景下,在持续推进反腐败斗争的进程中,夏侯老板那种“公家的钱一分一厘也不能动”的坚守,恰如一面穿越时空的明镜,映照出共产党人应有的廉洁本色。

夏侯老板的“吝啬”与当下少数干部的“奢侈”形成了鲜明对比。他可以为了节省几个铜板而忍受蚊虫叮咬,可以为了不动用公款而拒绝救命的药物,这种近乎苛刻的自我要求,正是中国共产党“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优良传统的生动体现。如果我们的党员干部都能有夏侯老板这种“吝啬”精神,都能像他那样将公共财产看得比个人生命更重要,那么反腐倡廉的堤坝必将更加牢固,政治生态必将更加清朗。

瑞香店的故事也启示我们,奉献的方式可以多种多样。不是每个人都能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在刑场上慷慨就义。夏侯老板用他自己的方式——一个普通商人的方式,一个“吝啬鬼”的方式——为革命事业贡献了全部。这种扎根日常生活的奉献,这种融入本职工作的忠诚,同样可贵,同样崇高。在和平建设年代,这种立足岗位、恪尽职守的奉献精神,具有更为普遍的示范意义。

今天,我们重读《瑞香店》,重温夏侯老板的故事,不仅是在回顾一部艺术作品,更是在追寻一种可能被淡忘的精神基因。那个戴着瓜皮帽、数着铜板、被蚊子叮得满身包的“吝啬鬼”,用他特殊的方式告诉我们:真正的壮丽人生,不在于拥有多少财富,而在于为何坚守;不在于享受多少荣华,而在于奉献几何。他的“吝啬”是对自我的严苛,他的“慷慨”是对信仰的赤诚。这种严苛与赤诚的辩证统一,构成了革命者最可贵的品格。

结语

“瑞香摇曳,香飘天下。”夏侯老板坟头的那株瑞香,早已超越了植物的自然生命,升华为一种精神象征,在中国革命文艺的长廊中永久绽放。邱恒聪以他敏锐的艺术感知和深刻的历史洞察,为我们留下了这个独一无二的“红色吝啬鬼”形象,填补了革命历史人物画廊中的一个特殊空白。

从世界文学中的葛朗台到中国革命文艺中的夏侯老板,“吝啬鬼”这一人物类型经历了一场深刻的精神蜕变。如果说巴尔扎克通过葛朗台揭露了资本主义社会中金钱对人性的异化,那么邱恒聪则通过夏侯老板展现了革命信仰对个人品格的升华。前者是批判,后者是礼赞;前者揭示人性的堕落,后者彰显精神的崇高。这种创作上的逆向思维与美学转换,正是邱恒聪作为作家的独特贡献。

四十年后的今天,《瑞香店》所散发的那缕艺术芬芳依然沁人心脾。夏侯老板这个看似矛盾、实则统一的艺术形象,以其真实性、复杂性和崇高性,成为中国革命文艺宝库中一颗璀璨的明珠。他告诉我们:在壮阔的革命历史中,英雄不仅有横刀立马的豪杰,也有锱铢必较的凡人;奉献不仅有战场上的鲜血,也有生活中的坚守。而这,正是“永远的瑞香”给予我们的永恒启示——最朴素的行为,往往承载着最崇高的精神;最平凡的坚守,往往铸就了最壮丽的人生。

(作者:胡刚毅)

邱恒聪简介:

邱恒聪,男,汉族,1946年生。江西省宁都县梅江镇人。全国第四次文代会代表,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通俗文艺家协会常务理事和终身文艺成就奖作家,江西省文联第四、五届委员,江西文学院第一批专业作家,江西省劳动模范,享受江西省人民政府特殊津贴。

1969年毕业于江西大学中文系后分配在遂川县剧团从事创作工作,任编剧。1980年调吉安地区先后任吉安地区文联秘书长、副主席。1993年5月起任吉安市广播电视局副局长,吉安作家协会主席、吉安地区拔尖人才。15岁开始发表作品,从文几十年来在人民文学出版社、解放军文艺出版社、光明出版社、中国文化出版社等以及《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文艺报》《文汇报》等发表作品,著有长篇小说《狂飙》《山帅》《星妹月妹和老板》《未代绿林》《霹雳星火》《秋收起义》《文天祥》《宋应星》《古城枪声》《少年军需队》《苏区赤子》等25部,其中《山帅》是建国以来第一部运用长篇小说形式描写伟人的作品。《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文艺报》等为其发表评论。电视剧剧本有《瑞香店》《大唐歌飞》《文天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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