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徒劳之美——冬日重读《雪国》
窗外的雪正纷纷扬扬地落着,将整个世界覆盖成一片苍茫的白。这样的时刻,最适合重读川端康成的《雪国》。炉火微温,茶香袅袅,翻开这本薄薄的小说,仿佛又坐上了那列穿过长长隧道的夜行火车,驶向那个被雪封锁的温泉小镇,驶向岛村与驹子、叶子之间那段虚无而美丽的邂逅。
一、雪国:一个被冻结的时空
川端康成笔下的雪国,是一个近乎透明的世界。那里的雪“出奇的洁净”,夜空“清澈得令人吃惊”,连晨镜中的雪景都“仿佛是一种虚幻”。这种极致的洁净与透明,构成了小说独特的审美空间——一个被雪封印的世外桃源,时间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流动的意义。
冬日读来,这种被雪包围的封闭感格外真切。雪国的美是脆弱的,它依赖于季节的恩赐,依赖于旅人的偶然驻足。岛村三年两次到访雪国,每次都像是一场短暂的冬眠,在纯白的世界中做一场关于徒劳的梦。而当我们也在冬日阅读这个故事时,仿佛与岛村一同进入了那个被隔绝的时空,外界的喧嚣被雪层吸收,只剩下心灵与文字的静静对话。
二、驹子:在徒劳中绽放的生命之火
驹子是《雪国》中最令人心动的形象。这个在雪国温泉旅馆做艺伎的女子,身上充满了矛盾的张力——她出身卑微却坚持写日记、读小说、练三弦;她身陷风尘却保持着近乎执拗的洁净;她明知岛村是有妇之夫,却依然倾注了全部真挚的情感。
在冬日的光线下重读驹子,更能体会她身上那种“徒劳的美”。她的日记记录着无人关心的日常,她的痴情注定没有结果,她苦练的三弦在雪国的夜空下独自呜咽。但正是这种徒劳,赋予了她形象一种悲剧性的尊严。就像窗外枝头堆积的雪,明知终将消融,却依然保持着完美的六角形状;就像冬日里倔强开放的寒梅,明知无人欣赏,依然散发着凛冽的清香。
岛村评价驹子“洁净得出奇”,这种洁净不是未经世事的单纯,而是历经污浊后的自我坚守。在寒冷的冬夜,当我读到驹子弹奏三弦的段落,那“清越的音色”仿佛穿透纸页,与窗外的风雪声交织在一起。她的生命正如这冬日的音乐,在虚无中奏响最动人的旋律。
三、叶子:镜中花、水中月的幻影
与驹子的炽热不同,叶子是《雪国》中一个近乎幽灵的存在。她在故事开场时出现在火车窗玻璃上的倒影中,与流动的暮色山峦重叠,如梦似幻;她在故事结尾时从燃烧的蚕房坠落,像一颗流星划过雪国的夜空。
叶子代表着一种纯粹的理想之美,她是岛村心中“憧憬”的化身,却永远无法触及。冬日重读,我愈发感受到叶子形象的寒冷特质——她的声音“优美而近乎悲戚”,她的眼神“像灯光下的水晶一样闪烁”,她的存在本身就带着一种非人间的清冷。当最后一场大火将她的生命终结,那坠落的瞬间仿佛一片雪花融化在掌心,美丽而短暂,恰如冬日本身。
四、徒劳:东方美学的深层意蕴
《雪国》的核心主题,或许正是“徒劳”二字。岛村研究西方舞蹈却从不观看表演是徒劳;驹子的痴情与坚持是徒劳;叶子的纯洁与生命也是徒劳。但川端康成并非在宣扬虚无主义,而是在徒劳中发现了另一种美——一种不追求结果只在乎当下的存在之美。
这种美学观念与冬日有着天然的契合。冬天是四季的终点,万物凋零,看似徒劳地等待春天的重生。但正是在这看似静止的季节里,生命在雪层下酝酿,在寒冷中沉淀。《雪国》告诉我们,美不在于永恒,而在于瞬间的绽放;价值不在于结果,而在于过程中的真诚。就像驹子弹奏的三弦,即使无人聆听,那音符也曾真实地振动过空气;就像窗外这场雪,即使明日就会融化,此刻的洁白依然值得凝视。
五、余韵:雪落之后的思考
合上书本,窗外的雪仍在下。《雪国》的故事早已结束,但那种淡淡的哀愁却如茶香般萦绕不散。川端康成以他“敏锐的感受,高超的叙事技巧,表现了日本人的精神实质”,获得了1968年诺贝尔文学奖。但《雪国》的伟大之处,或许在于它超越了民族与时代的界限,触及了人类共通的情感——对美的渴望,对虚无的抵抗,对生命意义的追问。
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重读《雪国》是一种奢侈的享受。它提醒我们放慢脚步,学会欣赏“徒劳”之美——那些没有功利目的却依然值得去做的事情,那些注定没有结果却依然真诚付出的情感。就像冬日里的一场雪,它不会改变世界,却能让世界暂时变得柔软而安静。
雪还在落,覆盖了来时的路。但我知道,只要《雪国》还在,那个穿过隧道的旅程就永远不会结束。每一次阅读,都是一次新的抵达,在徒劳中发现意义,在虚无中触摸真实,在冬日的寒冷里,感受文学带来的永恒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