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春节，又结束了。

我站在故乡的路口，看着一辆辆挂着外地牌照的车，扬起尘土，消失在村道的尽头。车里的年轻人，握着方向盘，不敢回头看后视镜。车后的尘土里，站着或跑着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有的被爷爷奶奶抱住，有的死死抓着车门不肯松手，有的追出很远很远，直到再也追不上。

那哭声，像刀子一样，剜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我也是从这样的哭声里长大的孩子。

三十多年前，我的父母为了让我接受更好的教育，把我送到镇上的亲戚家寄宿。那时的我，还不懂什么叫“为了你好”，只知道每个周日傍晚，看着妈妈离开的背影，天就塌下来了。我不哭，因为亲戚说“哭就不乖了”，我就站在门口，看着那条路，一直看到天黑。每一个路过的脚步声，我都以为是妈妈回来接我了。那种等待的焦灼，那种被抛弃的恐惧，像刻在骨子里的纹路，三十多年过去了，依然清晰如昨。

那时的我，和今天这些孩子，有什么不同呢？

不同的，或许是时代变了，车更快了，路更好了，通讯更方便了。孩子们可以视频通话，可以随时听到爸妈的声音。但屏幕上那张脸，能代替真实的拥抱吗？能代替摔倒了有人扶、委屈了有人哄的那种安全感吗？

不能。

相同的，是那份撕心裂肺的不舍，是那种“你不要走”的呼喊，是那个站在路口、追着车跑的小小身影。一代人长大了，另一代人又成了当年的我们。

我开始想一个问题：我们这一代人，拼尽全力离开农村，去城市安家，去打工挣钱，去给孩子更好的生活。可是，更好的生活，到底是什么？

是城里明亮的教室、先进的设备吗？是每月按时打回来的生活费吗？是过年时带回来的新衣服、新玩具吗？

还是，只是孩子需要的时候，你刚好在身边？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庭。年轻人在城里打工，孩子在老家留守。他们一年见一次，一次热乎几天，然后又分别。孩子慢慢长大了，和父母越来越陌生。有的孩子，甚至叫不出“爸爸”“妈妈”。有的孩子，等父母老了回来，却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相处了。

我们以为，今天的离别，是为了明天更好的团聚。

可是，那个在路口哭着的孩子，他不要明天，他只要今天。他要的，不过是你今晚还能抱着他睡，明天早上还能看见你。

这不是谁的错。这是这个时代的痛。

城市化的大潮浩浩荡荡，农村的年轻人，几乎都出去了。留下的，是老人和孩子。村庄空了，土地荒了，那些曾经热闹的祠堂、晒谷场，如今只剩下落叶和尘土。我们的故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去、消失。

而那些孩子呢？他们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没有父母陪伴，没有完整的童年。他们将来，会不会也像我们一样，离开这片土地，去往另一个陌生的城市，然后把他们的孩子，留给另一个故乡？

这是一个循环。一个让人心痛的循环。

我知道，我不能责怪那些离开的父母。生活所迫，谁不想留在孩子身边？谁愿意看着孩子哭，自己也在车里抹眼泪？可是，当离别成为常态，当留守成为一代又一代人的宿命，我们是不是该停下来想一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这个循环，停下来？

也许，是让乡村重新活起来。让年轻人不用背井离乡，也能有活路、有奔头。让村庄不再是空壳，而是有学校、有医院、有产业、有希望的地方。让孩子不用追着车跑，因为他们的父母，就在身边。

也许，是需要我们这一代人，用更多的智慧、更大的努力，去改变这个现状。乡村振兴，不只是一句口号。它是让千万个孩子不再留守的希望，是让千万个父母不用再躲在车里哭的出路。

车走远了，哭声也远了。村庄恢复了平静。

可是，那个追车的孩子，他今晚会不会又做梦，梦见爸妈回来了？他明天会不会又站在路口，朝那条路的尽头张望？他会不会像我一样，几十年后，还能记得那种等待的焦灼，那种被留下的委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每一个追车的孩子，都是曾经的我们。每一个离别，都在这片土地上，留下深深的伤痕。

愿下一次离别，来得晚一些。

愿总有一天，孩子不用再追着车跑，因为父母，不会再走了。

愿我们的故乡，不再只有老人和孩子，而是有家、有爱、有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