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如川丨笔墨含香—读巴山大峡谷采风散文品地域书写之魂

2026-03-10 12:59 阅读
钱安

在当代地域散文创作中,强雯的《巴山大峡谷采风散文》以其精妙的文本建构、深邃的文化叩问与独特的书写伦理,突破了传统游记的审美边界,成为一部兼具文学质感与思想重量的典范之作。作为长期扎根巴蜀大地的书写者,强雯以中国作协会员、渝中区作协主席的文化站位,将个人采风体验升华为对地域精神、文化传承与书写本质的深度思考。这篇刊发于《人民日报海外版》的散文,既是一次对巴山灵韵的诗性描摹,更是一场跨越时空的文化对话,其专业价值与艺术成就,值得从文本肌理、思想内核与情感共鸣三个维度深入剖析。

一、自然书写的文化转译:从景观描摹到精神载体

强雯的自然书写,最鲜明的特质在于摆脱了“猎奇式描摹”与“审美化堆砌”的窠臼,实现了从“景观呈现”到“文化转译”的深度跨越。在她的笔下,巴山大峡谷的自然风物不再是孤立的审美对象,而是承载着历史记忆、文化基因与生命智慧的精神载体。晨雾“流转如银绡”、峡谷“披一袭翡翠烟罗”,这些诗意表达并非单纯的修辞点缀,而是将自然景观转化为时光隐喻——雾霭的流动暗合着千年文脉的绵延,苍翠的底色承载着巴渝大地的生命密码。这种书写逻辑,在对草木虫鱼的描摹中尤为突出:崖柏虬枝上的松萝被赋予“仙人须发”的意象,既写出其形态之美,更暗合道家文化中“天人合一”的哲学内核;珙桐“舒展白绢般的苞片”恍若“白鸽振翅”,将植物的生物特征与地域文化中“和平共生”的精神追求相联结;而千年红豆杉“吞吐洪荒”、七叶一枝花“托起紫冠书写神农残卷”,则让自然草木成为跨越洪荒岁月与先民智慧的文化符号。

更具专业价值的是,强雯构建了“物我共生”的书写关系。她并非以“旁观者”视角审视自然,而是将自我融入峡谷的生命共同体,让感知与自然节律同频共振。“晨雾漫过我的四肢,苔藓织就的翠绒长袍裹着古树”,这里的“漫过”与“裹着”打破了人与自然的主客界限,形成肉身与土地的深度共情;“每口呼吸都似衔着枚水晶薄荷”,则将嗅觉体验转化为触觉与视觉的通感表达,让读者在文字中具象化地感知巴山空气的清润。这种书写方式,既继承了中国古典散文“天人合一”的审美传统,又融入了现代生态文学的生命意识,使得自然书写既有诗性之美,又有哲学之思。

二、人文场景的立体建构:文化传承的“生命场”叙事

如果说自然书写是散文的“肌理”,那么人文场景的建构则是其“骨架”。强雯以空间为轴、以人物为点、以文化为线,编织出一幅立体的巴渝文化传承图景,其核心突破在于将“文化传承”从宏大空洞的概念,还原为具体可感的“生命场”叙事。八卦形状的民宿是这一“生命场”的核心空间载体:青瓦白墙的院落格局暗合太极易理,既呼应了中国传统文化的宇宙观,又为文化交流提供了“闹中取静”的场域。友人邹先生“温厚周到”的形象,看似笔墨不多,实则是文化传承“摆渡人”的缩影——他既懂“集体采风的喧闹”,又能安置“独处的静室”,这种从容平衡,恰是文化传承所需的包容与智慧。

强雯对文化传承场景的书写,呈现出“古今交融、代际接力”的鲜明特征。盘山道上,钟教授作为达州历史的“活字典”,将巴人悬棺的凿痕、古代巴国的图腾娓娓道来,让沉睡的历史碎片在口述中重获生机,这是“历史向当下的传递”;暮色四合的八卦院里,达州老作家用方言讲《华阳国志》掌故,成都散文家谈蜀绣缝补巴山夜雨,一碗山菌炖土鸡连接起《诗经》“既有肥羜”的古今暖意,这是“文化与烟火的共生”;而扎根山乡的年轻教师“用苞谷酒酿着现代桃花源的故事”,则是“传统向未来的延续”。这些场景并非孤立存在,而是构成了文化传承的完整链条:历史通过口述进入当下,文化通过日常融入烟火,传统通过年轻一代获得新生。强雯的书写智慧,在于她没有将文化传承塑造成“自上而下的灌输”,而是展现为“自下而上的生长”——它活在方言里、茶盏中、热汤内,活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实践里。

尤为值得称道的是,强雯在叙事中融入了“时代性”维度。下山路上“岩壁的皱褶”里,既有海枯的盐晶、青铜时代的箭镞,也有“新时代扶贫干部的足迹”。这一细节并非简单的点缀,而是将巴渝文化的传承置于历史长河与时代语境中,表明文化传承不是静态的“守旧”,而是动态的“生长”——它既承载着洪荒岁月的记忆,也记录着当代中国的发展足迹。这种书写,让地域散文超越了“怀旧式书写”的局限,获得了观照时代的思想厚度。

三、书写伦理的哲学隐喻:地域作家的身份自觉与使命担当

作为一篇出自成熟作家之手的散文,其深层价值更体现在对“书写本质”与“作家使命”的哲学叩问。强雯以“写作的人就像山里的云,既要聚成雨,也要散作雾”这一精妙隐喻,道破了地域作家的双重使命:“聚成雨”是扎根土地、为乡土发声,将地域的历史、文化、生命状态转化为可感的文字;“散作雾”是保持独立思考、守护内心宁静,在喧嚣的时代中坚守文学的纯粹性。这一隐喻不仅是作者个人创作观的表达,更构建了地域书写的伦理准则——既要“在场”,深入土地肌理,倾听生命脉动;又要“抽离”,保持审美距离,进行哲学反思。

这种书写伦理在文本中得到充分践行。强雯既深入参与采风活动,与友人、乡人、学者互动交流,捕捉鲜活的生活细节与文化记忆;又始终保持清醒的反思意识,在登山、夜步、回望等独处场景中,完成对文化传承、生命意义的深度思考。“大巴山是部永远在续写的典籍,我们不过是偶然落在扉页的露珠”,这句感悟既体现了对自然与历史的敬畏之心,也彰显了地域作家的谦卑姿态——不将自己视为文化的“拯救者”,而是作为历史的“记录者”与“传承者”。而“别时回望,那些被苔藓亲吻的树木在风中轻摇,仿佛万千支笔在书写苍穹”,则将自然、书写、苍穹融为一体,赋予地域书写以神圣的使命感:作家的笔,既是记录土地的工具,也是参与历史书写的“自然之力”。

强雯的这篇散文,更为当代地域散文创作提供了重要的范式启示。它证明了地域书写不必陷入“风景+传说”的刻板套路,也无需走向“文化猎奇”的极端,而是可以通过“自然—人文—哲学”的三维建构,实现思想深度与艺术感染力的统一。其语言风格兼具“细腻与厚重”:对自然细节的描摹如工笔细描,精准而灵动;对文化意义的阐释如写意泼墨,开阔而深沉。这种笔墨功夫,既源于作者长期的文学积累,更得益于她对巴渝大地的深度热爱与文化认同。

四、共情与觉醒:外乡写者的身份认同与使命承接

作为生活在重庆的外乡人、渝中区作协的一员,强雯的书写伦理与使命担当,更引发了我内心深处的强烈共鸣。读罢这篇散文,初时是被文字裹挟着坠入一片灵秀秘境,再读则是被字里行间流淌的深情与敬畏击中——那是对巴山草木的由衷热爱,对文化传承的深沉忧思,对书写使命的坚定坚守。这篇文字于我而言,早已超越了普通的文本阅读,更像是一场灵魂的对话:在强雯的笔墨里,我看见自己对巴渝大地的隔阂与亲近,对地域书写的惶恐与笃定,最终在草木含情、文脉入心的共鸣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身份认同与创作信仰。

强雯的自然书写,最动人心魄的并非辞藻的华美,而是那种“物我两忘”的共情之力——她不是站在峡谷之外描摹风景,而是将自己化作巴山的一部分,用肌肤感知晨雾的温润,用呼吸触碰草木的灵魂。这让我瞬间想起自己初到重庆时,第一次走进歌乐山深处的茫然:那时的我,只觉得山里的雾是湿冷的屏障,树上的苔藓是陌生的植被,总与这片土地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隔膜。而强雯的文字,像一双温柔的手,拨开了我眼前的迷雾——原来晨雾不是阻隔,而是巴山的拥抱;苔藓不是陌生,而是岁月的肌理。当她写红豆杉“吞吐洪荒”,写七叶一枝花“用七重翡翠托起紫冠”,我忽然懂得,那些曾被我忽略的草木虫鱼,都是有生命、有记忆的存在,它们身上藏着巴山亿万年的心跳,藏着外乡人难以触及的文化密码。

强雯笔下的人文场景,更让“文化传承”这个抽象概念有了可触摸的温度。八卦形状的民宿里,友人邹先生递来的一杯热茶;盘山道上,钟教授娓娓道来的巴人传说;暮色四合时,八卦院里交织的方言与掌故……这些场景没有宏大的叙事,却满是烟火气与深情。最让我动容的,是那位“用苞谷酒酿着现代桃花源”的年轻教师——强雯称他们为“文化摆渡人”,而在我看来,这更是一种让人心生敬意的坚守。这让我想起作协的一次次聚会:老作家们用带着重庆方言的普通话,分享着采风路上的见闻与感悟;年轻的写作者们捧着笔记本,认真记录着那些藏在老街深巷里的故事;一碗小面,一杯清茶,便能聊到深夜,聊到眼里泛起对这片土地的热爱。强雯的文字,精准地捕捉到了这种文化传承的本质:它从不在书本的扉页上,而在茶盏的温度里,在方言的腔调里,在代代相传的生活细节里。这种书写,没有丝毫的刻意拔高,却让我对文化传承生出由衷的敬畏与感动,也让我这个外乡人,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正被这份文化温暖地接纳。

强雯在文中对“书写者与土地关系”的思考,最能戳中我长久以来的困惑。初入作协时,我总因自己的外乡人身份而惶恐:看着同仁们笔下对重庆的熟稔与深情,那些从血脉里流淌出来的文字,让我既羡慕又自卑,怕自己的笔触永远无法触及巴渝文化的精髓,怕自己写的不过是浮于表面的猎奇与想象。而强雯的散文,像一束光,照亮了我的迷茫。她用自己的书写证明:地域书写的根,从来不是血脉的归属,而是情感的认同;不是生而有之的熟稔,而是愿意扎根土地的执着。她写“大巴山是部永远在续写的典籍,我们不过是偶然落在扉页的露珠”,这种对土地的谦卑与敬畏,让我明白:作为外乡人,我们或许没有与生俱来的文化记忆,但我们有独特的视角与敏锐的感知,我们可以像强雯一样,用脚步丈量巴山蜀水,用心灵倾听土地的心跳,用笔墨记录那些被忽略的美好与坚守。

强雯作为渝中区作协主席,她的书写始终扎根巴蜀大地,这种坚守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激励。这让我坚定了自己的创作方向:不必再为“外乡人”的身份焦虑,不必刻意模仿他人的笔触,而是要像强雯一样,带着敬畏之心,走进重庆的山水与烟火,去发现那些属于自己的“文化密码”——或许是嘉陵江畔的一声船笛,或许是老巷子里的一缕火锅香气,或许是乡间田埂上的一抹绿意。这些看似平凡的细节,只要注入真情与思考,便能成为地域书写的鲜活素材,便能让自己的文字,真正融入巴渝文化的生命场。

合卷良久,巴山的晨雾仿佛仍在眼前缭绕,八卦院的茶香仿佛仍在鼻尖弥漫。强雯的《巴山大峡谷采风散文》,以其智性的书写智慧与深沉的情感共鸣,为当代地域文学树立了标杆。它不仅是对巴山大峡谷的礼赞,更是对地域书写的深情告白,对文化传承的坚定守护。它让我这个外乡人,彻底打破了与巴渝大地的隔阂,找到了心灵的归属感;它让我这个写作者,摆脱了身份的焦虑,坚定了创作的信仰。在地域文化面临同质化危机的当下,强雯的书写告诉我们:真正的地域散文,是用智性挖掘文化深度,用共情传递生命温度,用坚守践行书写使命。而这份使命,无关籍贯,只关乎热爱与敬畏。未来的日子里,我愿以强雯为榜样,带着这份热爱与敬畏,在巴渝大地上行走、倾听、书写,让自己的文字,也能成为巴山文脉中,一朵微小却坚定的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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